雪盲(NVergil;DV)

不要贪婪地凝视大雪,那会使你患上雪盲。



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对尼禄来说孤儿院像个集中营。这并不因为孤儿院限制了他的自由,而是因为在孤儿院里,没有人可以躲藏。

所有人被迫一起洗漱,吃饭,睡觉。水流哗啦的声音,汤匙碰撞的声音,磨牙打呼,打架斗殴,带着恶意的窃窃私语……绵延不绝的噪音,带来痛苦的语言,像流沙一样让他深陷。

尼禄有多痛恨自己敏锐的感官和奇特的白发,就有多渴望一种巨大的寂静。他渴望有一种寂静能拉住自己。

直到许多许多年后他遇到了维吉尔。不知是出于一种好意还是恶意,命运安排他与这个男人重逢。那一刻,不可思议地,巨大的寂静降临了。他就像被扔到雪原的边境,眼前是冰冷刺骨的大雪,没有回声可以走出这片银白的迷宫。

但是他没有勇气走进去。那是他的父亲。更重要的是,维吉尔是但丁的兄长。

一个人身上总贴着一些标签,在“但丁的兄弟”这个标签面前,“尼禄的父亲”显得微不足道。

如果最大的痛苦仅是道德感带来的该多好,尼禄这样想过,又也许正因为这一瞬的卑劣的念头,所以要惩罚他一生都在荒芜的噪音里死去。

 

一天,一辆汽车停在了事务所楼下。车里走出两个人,一位老绅士(1),还有一个是维吉尔。他们熟稔地站在门外聊天。

尼禄听到老人邀请维吉尔去他那里工作,却被维吉尔拒绝。

维吉尔用低柔的声音说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。老人问他是要搬家吗,维吉尔说是工作原因,他是一个旅行家。

老人笑了。说你就像吉普赛人一样,流浪是一种本能。

后面的尼禄没有继续听。他转身去找但丁,说维吉尔要走了你知道吗。

但丁的目光依然放在手中的杂志上,脸上噙着一点笑意。垂落下来的白发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
这很正常,我也猜他的耐心快到极限了。但丁的视线牢牢黏在杂志上,不走心地安慰尼禄。所以今天晚上吃什么?

尼禄抿了抿嘴唇,为但丁的坦然感到无力。

但丁有权不为维吉尔的离去焦虑。他和维吉尔是围绕彼此旋转的双子星,他们会因斥力分离,但终究会因引力重聚。这是属于但丁的特权。

而我呢。不过是维吉尔遗弃的孩子,不小心结成的苦果。

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尼禄与双子之间,而他无能为力。

 

第二天一早,尼禄套上自己厚厚的大衣准备出门。天空阴沉了几日,似乎要下雪。维吉尔今天并不打算出门,看到尼禄时只淡淡说了一句带上伞,就端着红茶上楼了。

尼禄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后,下意识从鞋柜里抽了把蓝灰色的伞塞抓在手里。伞是维吉尔回来后买的。

就在尼禄推开事务所的大门时,但丁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问他去哪。

尼禄说去见个委托人。

委托人。但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浅色的眼睛含笑望着他,那早去早回。

半个小时后,尼禄坐在了某个私人图书馆馆长的对面。馆长正是昨晚那个老人,尼禄记下了他的车牌。

这个老人看到尼禄后,灰色的眼眸流露出一种睿智的神采,冲淡了他与生俱来的忧郁。

尼禄向他问好,说他是维吉尔的儿子。他对父亲的过去很好奇。

老人露出了一个宽容的微笑,为他倒了杯热水。并为这里没有茶和咖啡道歉,说他不想破坏油墨的香味。

尼禄道谢,看来您很喜欢书。

不,比不上你的父亲。馆长捏了捏鼻梁。没错,我见过小时候的维吉尔,不过那个时候他叫托尼。对了,他的双胞胎兄弟在他身边吗?

在,我们三人住一起。您为什么这样问? 

我送过他一本布莱克的诗集。老人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脸上露出笑容,你知道他收下书后紧接着做了什么吗?他当时就问我要了一支笔,在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
他说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,总是为了各种事情打架,所以他必须要写上名字,让它们真正属于自己(2)。

老人感慨道,但是那个时候他早已孤身一人,他其实没有必要写下名字了……现在听到他们能够重逢,我很高兴。

尼禄勉强笑了一下。

托尼是个早慧的孩子,我一直觉得他长大后会成为有名的诗人,因为你知道,诗里有人类最幽微的感情,只有纯洁而敏感的人才能被它打动……可惜他很快就失踪了,我没能亲眼看着他平安长大,我了解的也只有这么多。我很抱歉。

 

尼禄抓着伞,默默往回走。一辆辆车从他身边驶过,留下细碎的噪音。

但丁曾对尼禄说过他们俩小时候就有很大不同。年幼的但丁喜欢到处打架斗殴,又疯又野,栓都栓不住。而维吉尔呢,喜欢看书,喜爱美的东西,会给书籍画上好看的封面,会给冰冷的刀具加上装饰,有无限的好奇心向书里探索。

他会管教但丁,在但丁离他太远的时候让他回来,会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告诉他,不要跑太远,妈妈会担心的,他们应该一直待在一起。

那个时候但丁就会反驳说,太蠢了,挤在一起像两只傻头傻脑的小鹅。

你才蠢。维吉尔说。

然后他们大概会打起来。

尼禄想,也许那个时候,维吉尔才是更像人类的那一个。

尼禄情绪低落下来。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他,他抬起头,看见但丁抓着一杯草莓圣代从甜品店里走出来。

好巧,一起回去吧。但丁笑着朝他打招呼。

二人沉默地走了一阵。但丁手里的冰淇淋高高堆起,像是一座猩红的塔。

你知道维吉尔曾经为什么那么决然地离开我吗,但丁突兀地打破了沉默。

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。

什么事?尼禄紧接着问。

我否定了他。但丁吃了一口冷饮,微微眯起眼睛。尼禄,假如说,我是说假如,你一直在孤儿院里长大,长大后找不到工作,只能靠偷鸡摸狗过活,这时候有人问你,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,你会怎么想?

尼禄想了一会,说,我大概会很难过。

但丁沉默片刻,道,家破人亡那一年,维吉尔的灵魂就受了惊吓,从此再也没能平静下来。他在死亡与暴力中长大,习得的爱人的方式也只能是死亡与暴力。而我否定了他,那他的人生中还剩下什么呢。

我羞辱了他,而他为了贯彻自己的人格,再也没有回头。

尼禄。但丁深深看着青年说道,漫长的流浪带给维吉尔一种惯性,他没有办法停下。更要命的是,对维吉尔来说,捅你一刀和离开你并没有什么区别。他是不知道轻重的。

但你得知道,有的东西虽然不会要了你的命,却能让你生不如死。

但丁把吃空的杯子扔进路边垃圾桶。这时尼禄注意到但丁今天戴了不成对的手套。

尼禄僵硬地收回视线,紧紧攥住手里的雨伞。

 

傍晚,但丁接到一个报酬丰厚的委托出门了。尼禄吃完饭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整栋楼静悄悄地。

尼禄又想起了但丁戴错的手套。

维吉尔没回归之前,但丁是个过分轻快的人,轻快得几近轻浮。他就像一团拼命燃烧的火焰,又像是一只注满氢气的红色气球,轻飘飘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一松就要飞走。

而现在的但丁,即便愤怒也是如此地不动如山。

见到现在的但丁你才能明白,会压垮但丁的不会是鲜血与死亡,不会是普通人无法承受的沉重的东西。而是轻,一无所有的轻。于是但丁求生的本能让他去过一种轻盈的生活,让他得以浮出水面换气,得以忽略生命太过轻盈的痛苦。

也许他表现得越轻快,也就越接近崩溃。只有维吉尔能让他着陆,哪怕是落在炼狱里熊熊燃烧。

尼禄想,我也是这样的人。虚幻空洞的噪音没法让我死去,让我活着见到了维吉尔,让我看到了那片雪原。见过雪原的人,怎么会害怕被雪灼伤眼睛。他只会惧怕雪原之外,没有尽头的世界。

 

维吉尔听到了脚步声。他抬起头,看到了正注视着他的尼禄。

“尼禄?”维吉尔合上书,“已经很晚了,你该上床睡觉了。”

尼禄走到他面前,说:“你总是把我当成孩子。”

“你就是我的孩子。”维吉尔微微蹙起眉头。

“我不想。”尼禄说,“你这个会遗弃自己孩子的混蛋。”

维吉尔灰烬般的眼眸冷淡地看着他:“这不是你能决定的。”

“我能。”尼禄不知道他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可以还给你。”

如果我的骨头来自于你,我的生命来自于你,我的一切来自于你。那就让我把它还给你。

让我削骨还父。

维吉尔震惊地看着尼禄撕开自己的胸膛,取下肋骨,轻轻放到他的手上。

“你取走了我的手臂,那是应该的,那还不够。”尼禄折下一根又一根骨头,堆砌在维吉尔的怀抱里,血渐渐染红了他们两人的衣服,“我不要做你的回声,不要做你的倒影,我只想与你分享相同的血脉,却不要做你的儿子……”

我不要为自己脱罪,我只要你注视着我,像注视着自己的兄弟一样。

尼禄的眼睛里滚落晶莹的眼泪,沾湿了他的面颊:“我想全都还给你……可是,可是……”魔人自愈的能力太强了,他取下的骨头,很快又生长了出来。

“为什么它没有尽头……”尼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,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,但是泪水止不住地流淌。

维吉尔静静怀抱着滚烫的遗骸,像是抱着花束,又像是抱着一个婴儿。

“尼禄。”维吉尔轻柔地唤着他,“你和但丁是不一样的。”

尼禄抬起头,满脸泪痕,却倔强地不发出声音。

“但丁是我的兄弟,是一生都会为我流泪的人。”

“你以为我就不可以吗?”尼禄一字一顿道。

“但我不需要。这个世界上会为我流泪的人,有一个就足够了。”

尼禄终于感到了绝望。

“但你是……我的孩子。”维吉尔的目光渐渐柔软起来。

“你只要去走我没能走上的道路,替我去流不能流的眼泪,就够了。”他抬起手,用手背上干净的皮肤,擦了擦尼禄的眼角。

窗外下起了雪。

尼禄慢慢闭上眼睛,枕在维吉尔的膝头。在梦里,他张开手臂,倒入雪中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三个月后。

蕾蒂和崔西倚着事务所的桌子吃披萨。就在她们为最后一块勾心斗角时,快递员走了进来。

“嘿,你们的邮件!”

崔西拆开信封,里面掉出一张画着富士山的明信片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里尼禄和但丁笑的灿烂,夹在中间的维吉尔一脸冷漠。他们身后是印着devil may cry的房车,还有绚烂如朝霞的樱花。

崔西道:“看来他们不会回来了。”

“有什么好回来的。”蕾蒂伸了个懒腰,“人总是会搬家的嘛。”

两位女士同时微笑起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-end-

 

 

 

 

(1)这个角色来自鬼泣5nico收集的资料中《old man’s diary》。非原创,有二设。

(2)这几段对话即化用自《old man’s diary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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